有一种老掉牙的“恐怖故事”：如果比特币变得太贵，交易就会被手续费憋死；如果以太坊飙到几万美元，网络会被高额费用压垮。这听起来很有道理，直到你开始拆解其内部机制。机制其实很“无聊”、很工程化——也正因为如此，反而令人安心。币价与交易成本之间的联系远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紧。把它们混为一谈的人，多半从未真正看过一个区块里发生了什么。
先从比特币说起。比特币出块并不是因为“有交易”，而是因为时间与共识机制在运作。大约每十分钟，网络必须就账本的新状态达成一致。即便交易为零，区块也照样会被挖出。区块里会包含 coinbase 交易——矿工的区块奖励。这就是发行（增发），被精巧地嵌入到确认历史的过程之中。中本聪设计的方案把安全性、时间节奏与货币发行合并成一次次固定的“仪式”。因此，空区块不是 bug，也不是灾难，而是系统正常的呼吸。
当交易很多时，就会出现“拍卖”。但这不是“谁更有钱谁赢”，而是“谁更急谁优先”。每笔转账都会给出费率——sats/vB（每虚拟字节多少聪）。区块受重量限制——大约 400 万 weight units——矿工会挑选一组交易，使总手续费最大化。就这么简单，没有玄学。你如果只给 5 sats/vB，而市场在 50，你就只能等；如果网络空闲，1 sat/vB 也可能足够。此时比特币的美元价格是次要变量：它只是在最后把结果乘上一个倍数。
于是会有人问：如果比特币是数字黄金，为什么还要“搬动”它？答案很现实：比特币通常是少动、但大额动——冷存储调拨、托管机构再平衡、第二层通道的开关。用比特币买咖啡早就不是刚需；但用于“躺着证明所有权”，它非常合适。
为了让这种“躺着不动”不妨碍确实需要转移的人，2017 年出现了 SegWit。它由 Bitcoin Core 开发者提出，并在一个痛苦但极具代表性的共识过程中被采纳。SegWit 把签名从交易的主体结构里移走，放进一个独立空间——witness（见证数据）。这解决了 transaction malleability（交易可塑性）问题：这是早期比特币一个细微却根本的工程缺陷，会让人无法在 L1 之上安全构建更复杂的方案。
实际效果是双重的。第一，交易变得不可“被变形”，因此更适合支付通道与 L2。第二，签名不再占用区块的主要空间。形式上区块仍是 1MB，但实际上可容纳更多操作。如今比特币链上交易中约 80%+ 已通过 SegWit 地址完成，其余仍是旧格式。之所以不“强制禁用”旧格式只有一个原因：大量 UTXO 历史性地处于“冻结状态”——部分私钥早已丢失，部分资产存放在旧式保管环境里，没有迁移动力。这不是落后，而是链上的“考古层”。
现在我们来算账，而不是靠感觉。假设比特币价格达到 100 万美元。一笔典型的 SegWit 交易约 140 vB。在网络负载适中、费率 10 sats/vB 的情况下，手续费为：140 × 10 = 1400 聪 = 0.000014 BTC ≈ 14 美元。即便到 20 sats/vB，也约 28 美元。这是把一条最终、不可逆的记录写入地球上最坚固账本的成本。并不是什么末日。
在这个地基之上，Lightning Network（闪电网络）成长起来。它常被吐槽 UX 和复杂度——确实合理。但就其定位而言，它的工作方式正是设计初衷：Lightning 不是 L1 的替代品，而是用于小额支付的上层结构。你只需为开通道支付一次链上手续费，之后在通道内几乎免费地进行成千上万次操作，最后再为关通道付费。区块链只记录最终净结果。闪电网络的费用通常低到“美分的千分之一”级别，而网络容量已经达到数千 BTC——相对总供给很小，但周转率极高。比特币不必在 L1 上承载所有扩容，它在外围扩容，同时保留保守的核心。
再看以太坊。它成为了支付网络，却没有成为支付单位。价值确实在以太坊上持续流动——但往往不是用 ETH。稳定币完成了它们的任务：既然可以发送代币化美元而不必担心波动，为什么要点对点转 ETH？于是 ETH 逐渐变成了不是“钱”，而是计算机的燃料：它执行代码、维护状态，并保证规则不会被事后改写。
这也不是纸上谈兵。2025 年，以太坊经受了现实检验：当某大型交易所基础设施被攻击后，约 15 亿美元的资产在 L1 上被转走，以太坊并没有“回滚”历史，因为它早已明白这种选择的代价。资金离开了，但网络扛住了。对比之下，在 Sui 这类新一代生态中，发生数亿美元级别黑客事件后，协议可以直接按下暂停与回滚按钮。快、有效，但也绝对中心化。以太坊选择了另一条路，并用“铁一般的信誉”而非“橡皮泥般的可塑性”来支付这条路的成本。
以太坊的 gas 不是“转账手续费”，而是计算的价格。每个智能合约都是一段小程序，网络会如实计量它消耗的资源。程序越多，基础费（base fee）越高。这同样是拍卖，但拍卖的对象是计算与数据。ETH 的美元价格会把结果放大，但它并不决定费率本身。
理解以太坊扩容之前，先要理解它想成为什么。基础层是去中心化互联网的后端。它的任务不是承载数以百万计的廉价小操作，而是保证状态不可篡改与结算最终性。速度、体验与低成本，被有意地外包到链外或上层。
下一步是把数据与计算分离。很长时间里，rollups 通过 calldata 像普通合约一样为发布数据付费——能用，但很贵。随着 blobs 的出现，以太坊为 L2 的临时数据提供了一个更便宜的独立空间。blob 只在验证时需要，之后就会消失。以太坊不再是“硬盘”，而成为验证与共识中心：安全性是长期的，数据是临时的。
再往上就是 rollups。Arbitrum 与 Optimism 属于乐观型（optimistic）；Base 把这种模型做成了大众化方案。如今以太坊生态中的大部分用户交易已经迁移到 L2，在那里手续费以“美分”计。
关键在于基础层的定位。以太坊正在有意识地变成“法院与公证人”。L1 是昂贵但最终的地方：企业级结算、现实世界资产（real-world assets）的发行与记账、大型状态的最终确认，都在这里完成。如果 ETH 真像汤姆·李喜欢说的那样达到 6.2 万美元，那么对这类操作而言，6–12 美元的费用并不构成问题。
另一条重要路线是零知识（zero-knowledge）。zkSync 等 ZK-rollups 用数学方式证明操作的正确性。这不仅是速度，更是未来 Web3 的基础：在不暴露数据的前提下，证明你是人、你有权利、你不是机器人。在生成式 AI 的时代，Proof of Human（人类证明）不再像科幻。
因此整体图景出奇地平静：比特币可以涨到百万美元，因为它不需要频繁移动，真正需要移动时还有 SegWit 与 Lightning；以太坊可以涨到数万美元，因为 gas 是计算成本，而计算可以通过 rollups 与 blobs 扩容。手续费并不会给价格设“天花板”，它只是反映了人们对“信任”的需求。
区块链不会因为增长而崩坏，它们会成熟。资产越贵，让其使用成本更低的动力反而越强。